三聯生活周刊
方可成
2026-02-28 13:15:25
夜色像一張巨大的黑布，將這座號稱“人間最后的凈土”的監獄籠罩得嚴嚴實實。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奇特氣味，混合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。我，一個剛入職不久的年輕獄警，此刻正站在走廊盡頭，看著不遠處那個瘦削的身影。他叫老李，是獄里最老資格的獄警之一，也是出了名的“固執”。
而“固執”這個詞，在這個特殊的環境里，往往意味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。
這句低沉而帶著一絲沙啞的??話，是從老李嘴里擠出來的。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在這寂靜的走廊里，卻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激起了層層漣漪。我好奇地湊上前去，想知道是什么讓他如此緊張。
一個身材矮小的犯人，正站在一間狹小的搜身室里，衣衫不整。老李，手握著搜身鏡，正仔細地??檢查著犯人身體的每一個縫隙。他的動作，與其說是例行公事，不如說是一種近乎儀式化的搜尋。他的眼神銳利，仿佛要把犯人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看穿。而那個犯人，臉色蒼白，眼神中充滿了屈辱和恐懼，卻又不敢有絲毫反抗。
“不行，這里…還有！”老李的眉頭緊鎖，手指指向犯人腹部一處微小的隆起。他的語氣斬釘截鐵，不容置疑。
我上前一步，想要幫忙，卻被老李一個凌厲的眼神制止了。“新手，別動！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我愣住了。搜身，我懂。這是監獄管理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一環，是為了防止違禁品流入、查處越獄線索。但老李的??這種搜查方式，卻讓我感到一絲不??安。那種深入骨髓的??探究，那種不放過一絲一毫的執拗，讓我覺得，這不僅僅是對犯人的搜查，更像是一種對人性的試探，或者說是一種權力的濫用。
“有點什么？！”老李猛地轉過頭，眼神像刀子一樣刺過來，“你懂什么？這監獄里，什么人都有！今天你心軟一點，明天可能就有人頭落地！”他的語氣帶著一股子經歷風霜的滄桑，還有一種深深的恐懼。
我沒有再說話。我知道，在老李這樣的老獄警眼中，每一個犯人都是潛在的危險分子。他們的信任，是用無數血淚換來的教訓堆積起來的。而“固執”，在這種情況下，或許就是一種生存之道。
接下來的搜查，我只能在一旁看著。老李的動作越發細致，甚至有些……粗暴。他用搜身鏡擠壓、翻動，直到那個犯人因為疼痛而發出痛苦的呻吟。汗水順著犯人的額頭滑落，滴在地板上，匯聚成一小灘水漬，像是在訴說著他的無助。
“沒有了。”最終，老李收回了搜身鏡，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，卻也有一種完成了任務的釋然。
犯人迅速地整理好衣服，低著頭，仿佛一只被剝光羽毛的雛鳥，狼狽地逃離了搜身室。那一刻，我看見了他眼角一滴晶瑩的液體，卻又迅速被他抹去。
我看著老李，他臉上沒有絲毫表??情，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只是最普通不??過的日常。但我的內心，卻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老李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緩緩開口：“有些東西，藏得可深了。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簡單??。有些人，你得把他從里到外，一點一點地??扒開，才能知道他到底藏了什么。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重，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！一旦放過，后果不堪設想。”
他沒有詳細解釋，但我隱約能感覺到，在他的固執背后，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，一段沉甸甸的過往。也許，正是那段過往，讓他對“搜查”這個詞，有了近乎偏執的理解。他相信，只有通過這種近乎殘忍的堅持，才能守護住監獄內部的??安全，才能防止那些隱藏的危險，再次撕裂平靜。
我仍然感到困惑。在權力的極端集中下，人性在哪里？尊嚴又在哪里？當“固執”變成了搜查的理由，當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”成了必須執行的鐵律，我們又該如何衡量，這看似為了安全的“固執”，究竟是守護，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傷害？
走出搜身室，外面的天色已經微亮。晨曦的光線透過鐵窗，灑在地板上，勾勒出斑駁的光影。我看著那些光影，心中卻依然被昨晚的場景所占據。老李的“固執”，他口中的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”，仿佛成了一個謎團，一個在鐵窗后，永遠無法輕易解開的謎團。而我，作為一名新來的獄警，似乎也即將被卷入這場關于權力、人性與尊嚴的無聲較量之中。
老李的故事，如同一個隱喻，在我腦海中不斷回響。他的“固執”，他的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”，不僅僅是個人行為，更是對監獄管理中一個深刻問題的折射：權力的邊界在哪里？當“安全”成為至高無上的理由，人性的??尊嚴是否可以被隨意踐踏？
我開始更加留意老李的搜查行為。我發現，他對待不同的犯人，似乎有著不同的標準。對于那些看起來“老實”的犯人，他的搜查會相對溫和一些，但對于那些眼神里帶著一絲桀驁不馴，或者曾??經有過“前科”的犯人，他的搜查便會變得格外嚴苛，甚至帶著一種羞辱性的意味。
“這小子，上次就是他藏了刀片，差點捅死獄友。”老李指著一個眼神警惕的犯人，低聲對我說，“這種人，你越讓他覺得你松懈，他就越敢得寸進尺。所以，‘再繼續下去…不行’，就是要讓他知道，在這里，我們說了算，他的任何小動作，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。”
他的話語中，透露出一種對犯人的不信任，以及對權力的絕對自信。他認為，通過極端的搜查方式，可以有效地震懾犯人，讓他們不敢再生出不軌之心。這種“震懾”，是否真的有效？還是僅僅在加劇犯人的仇恨與絕望？
我曾親眼看到，一個年輕的犯人，因為被老李反復搜查，尊嚴受到嚴重侵犯，在搜身室里放聲大哭，那種絕望的嘶吼，讓我心生不忍。老李只是冷冷地看著，手中的搜身鏡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。對他來說，眼淚，只是犯人軟弱的表現，是欺騙的偽裝。
“哭？哭有什么用？在這里，只有實力和規則才能說話。”老李的語氣依舊冰冷。
這種看似“為了安全”的固執，卻將老李自己置于一個尷尬的境地。他成為了一個被??權力異化的執行者，他的行為，逐漸脫離了“保護”的初衷，演變成了一種習慣性的控制和壓迫。他似乎忘記了，即便是犯人，也曾是鮮活的生命，擁有基本的尊嚴。
在一次偶然的機會，我從老獄警那里得知了老李過去的一些經歷。原來，他的兒子曾經因為一次意外，在監獄里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，最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。這件事，對老李造成了巨大的打擊，也讓他對監獄里的“安全”問題，產生了近乎偏執的警惕。他將所有的精力，都投入到工作中，試圖通過最嚴苛的搜查，來彌補過去的遺憾，防止類似的??悲劇再次發生。
“他把所有的犯人，都當成了潛在的危險。”老獄警嘆了口氣，“他害怕，一旦‘再繼續下去…不行’，就會重蹈覆轍。”
我終于明白了老李的“固執”背后，隱藏著怎樣的痛苦和掙扎。這種痛苦，是否能成為他肆意踐踏他人尊嚴的理由？當個體的悲劇，演變成對更多個體尊嚴的剝奪，這本身，又何嘗不是一種新的悲??劇？
在監獄這個特殊的空間里，權力的運用，需要更加謹慎和克制。獄警作為權力的行使者，肩負著維護秩序的責任，但也必??須尊重每一個人的基本權利。老李的??“固執”，雖然源于一段痛苦的經歷，但其行為方式，已經觸碰了人性的底線。
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！”這句曾經讓我想不通的??話，現在在我聽來，多了一層復雜的含義。它既是老李對潛在危險的警惕，也是他對過往遺憾的自我救贖，更是一種在權力漩渦中，迷失了方向的呼喊。
我開始思考，作為一名獄警，我們該如何平衡“安全”與“人性”？如何才能在行使權力的不傷害到被管理者最基本的尊嚴？
也許，真正的“固執”，不??應是機械的執行和無度的壓迫，而應是堅持原則、堅守底線。在搜查中，應該有明確的尺度和界限，而不是將個人的情緒和過往的創傷，強加給每一個被搜查的人。
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！”這不??僅僅是老李的口頭禪，更應該成為我們所有人對權力濫用的警示。當搜查的“固執”觸及了人性的底線，當“安全”的借口掩蓋了對尊嚴的踐踏，我們所追求的“安全”，又有什么意義？
我看著老李疲憊的身影，心中五味雜陳。我知道，他的“固執”不??會輕易改變，他的內心，也依然被痛苦所糾纏。但我希望，在未來的日子里，我們能夠找到一種更humane的方式，來處理監獄中的復雜問題。在鐵窗內外，我們都應該牢記，即便是犯人，也值得被尊重。
而真正的“固執”，應該是對公平和正義的堅守，而不是對他人尊嚴的無情剝奪。
